北辰、小任同学:一个“先锋”的自我修养——《余华评传》



很少看文学评论作品,偶然得知本书作者,也就是我的院长洪治纲先生与余华交情之深,余华又是我最喜爱的作者之一,便购此书阅读。发货前告知我书是二手的,拿到手时书页已经发黄,一看是2005年出版且对方同年购买的,只比我年纪小两岁,但不影响阅读,甚至反而多了一份厚重的气息。书中无论是文学评论的深度,叙事分析的笔调还是对余华的了解程度都令我叹服。

就在半年前我还处于对余华完全陌生的状态,没有读过他的任何作品,也只是在《朗读者》采访中见到他真人真相。唯一的印象是初三的时候一个女生桌上放着一本《许三观卖 血记》。记得那时候自己早就沦为应试教育的奴隶,还暗自轻视她读课外书“不务正业”,现今方觉愚昧,甚至不免想给自己来两拳。上学期有老师提及余华先生,告诉我们这是他偶像,并来过杭师大做讲座。可能是出于好奇,临近假期时我在图书馆十本书全部借了余华的小说或散文带回家,想一探究竟,没想到一发不可收。从《现实一种》《第七天》,到《许三观卖 血记》《在细雨中呼喊》,最近又重温了他最重要的长篇小说之一《活着》,我便在心目中最喜爱的作家里为余华留了一个位置。他早期作品中那种荒谬的魅力与暴力的冲击给了我深刻的印象,而后期如《许三观卖 血记》《活着》等关怀小人物苦乐寒热的作品才让我知道了他的伟大卓越之处。在阅读这么多作品后他的写作细节、风格和写作的转变在我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这时候阅读《余华评传》就显得醍醐灌顶。

在访谈中余华说到“一个作家一定要有写一部伟大作品的愿望”,而令人感慨的是他每一部长篇小说似乎都隐藏着无限的魅力与能量,取得了无与伦比的成就,这在让人佩服的同时更可以窥见余华是一个功底深厚.创作力旺盛的作家。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我关注到了他在创作过程中一些弥足珍贵的品质,私以为也许是使其足以成为“先锋派”小说代表人物和世界级文学创作者的原因。

第一,朴素直白,关注细节。

有人评价余华的书“是不需要书签的书”。其它名家同样篇幅的散文或小说我往往会断断续续看上五六天,而余华的小说却总是一气呵成,许多都是在一天甚至一个早上或下午狂风扫落叶般读完的。阅读过程中我发现作者的语言表达有突出的生活化特征,平易近人,甚至有幽默.不避俚俗的成分,这在中国当代小说家中十分罕见。余华的小说中少有废话,没有大篇幅的铺陈,往往叙事简洁,行文速度很快,情节毫不拖沓,以及不存在没有用的情节。当然这不意味着不注重修辞与遣词造句,他的小说中许多比喻我相信都会让读者留下至深的印象,如形容人血溅开像树露出地表的树根;《一九八六年》中的历史老师锯自己鼻子的时候“让人感到他此刻正怡然自乐地吹着口琴”;《现实一种》里“她用尸体解剖刀像是刷衣服似的刮着皮肤上的脂肪组织,发出声音如同车轮陷在沙子里无可奈何的叫唤”……而通常余华叙述的语调像是《活着》中福贵的讲述一样,用一个平民的词汇.语调遣词造句,平白、质朴。至于幽默,他说过“我作为一个小说家的幽默胜过了我日常生活的幽默”,这在余华的作品中时有体现,也在保证文学严肃性的同时增添了它的趣味性。想到《许三观卖 血记》中二乐将布鞋穿的破破烂烂,许三观特地为他买了一双却舍不得穿,冰天雪地还拿在手里赤脚去上课。这时许三观在他身后喊道:“老子给你买的是鞋,不是手套,你给我放下”。这一刻的诙谐,它并不是卖弄哗众,在幽默风趣之中它透露的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成长懂事的欣慰,和生活残酷的重担下的自我消解。让读者在痛苦的深处笑出声来,获得灵魂上的解脱。看完这么多书无一觉得拖沓冗杂,却是轻松顺畅,同时不妨碍它所传达的现实的残酷与人情的感动。因此觉得余华是很好兼具文学娱乐性与严肃性的代表。


“最初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不得不来;

最终我们离开这个世界,是因为不得不走。

说到关注细节,了解到这一点源自川端康成对他的影响。很典型的例子,在《活着》里有庆死后余华借福贵的口吻进行了这样一段描写。


“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满了盐。”


在快速的阅读中这句话有一种力量,让我忽然停了下来,同时感到一种无以言表的压抑与忧伤,当时也立刻想到川端康成来。“穿过县城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他的代表作《雪国》中这种淡淡的哀怨,所谓的“樱花情结”像幽灵一样飘忽,贯彻作品的始终,直到叶子的死,岛村看到了星河。而在这里余华就让这种情结显现出来。

之前从另一个访谈中了解到这样的一句话,对余华来说也是反复推敲后写定的。“首先盐这个意象让人联想到伤口,在有庆死后福贵内心的悲痛不言而喻;其次至于为什么用盐来形容月光,福贵他是个农民,你不能用农民不知道的东西来描写。为了找到这句话我停了两天。作家可能为了一句话放了很久而去写别的东西了”。他不是用“想出”,而是用“找到”,仿佛他并不是在创作而是在寻找,寻找某一个事物,即那个最准确.效果最好的表达方式,直到这句话落定。这很像贾岛“推敲”的故事,虽然有时候推敲或探讨的过程远比结果重要,但余华这样的一句话和其它千千万万的细节共同决定了他作品的质量与文学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第二,体察生活,善于学习。

体察生活可以说是优秀作家的共同点,创作需要灵感,灵感不是一呼即来的出租车,需要长期和细致的关注生活,作家往往要深入民间.观光采风。“真正重要的东西用肉眼是看不见的”,灵感就藏在那些别人关注不到却进入你眼睛的地方。

余华就是这样一个“处处留心,时时在意”的作家。1986年底,一辆满载苹果的卡车在浙江省新昌县侧翻,结果货主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一车苹果被当地村民抢的一干二净。围绕这一事件,余华在卡夫卡的引导下非常顺利地创作了第一个带有明确先锋指向的短篇《十八岁出门远行》。一则豆腐干大小的新闻骤然变成一篇重量级意义深远的文学作品,他对现实生活的体察力和创作的执行力是十分惊人的,而在我们的生活中,即使有同样的关切,但终究缺乏作者那样的创作热情。又比如曾经在医院门口余华和妻子见到一位泪流满面的老人向他们走来,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妻子猜想“也许是献不了血吧”,这时候《细雨和呼喊》(后来的《在细雨中呼喊》)创作灵感就诞生了。在他看来,“作家的职责是发现,去发现一切可以使语言生辉的事物。无论是健康美丽的肌肤,还是溃烂的伤口,在作家那里都应当引起同样的激动”。

他同时还是一个非常善于学习的作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同时又与时俱进,最终成功地发现了他自己。创作初期余华受到川端康成的影响,川端在作品中呈现出一种非常温暖的审美情韵,“他刻画细部非常好,但他是有距离的”,通过目光的注释,写出生活细节中的审美质感,这是川端康成在无形之中带给余华的巨大启迪。直到后来无论小说的节奏有多快,他都不会忘记细部的描写。除此之外,浓郁的主观化的抒情性语调,还有美丽与悲哀交织在一起的缠绵的审美气质都深深地植根于余华的内心之中。因此在后期他创作《在细雨中呼喊》《活着》等作品时,才会于小处能见大天地,于无声处听惊雷。

文学长河中对余华产生重要影响的人还有很多,川端康成.福克纳.卡夫卡,其中卡夫卡对余华的中短篇创作的影响是显然的。“他妈的,原来小说还能这样写”,这是他在初读卡夫卡小说时与当年马尔克斯同样的震惊,那次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顿悟”。“卡夫卡是一位思想和情感都极为严谨的作家,而在叙述上又是一个彻底的自由主义者。在卡夫卡这里,我发现自由的叙述可以使思想和情感表达得更加充分。于是卡夫卡救了我,把我从川端康成的桎梏里解放了出来。”曾经读过《变形记》《骑桶者》,我在不得其解之外同有这样的困惑与冲击,他对一切客观秩序的瓦解与重组,摆脱了时空的逻辑,像风一样自由自在。卡夫卡的梦幻.荒诞.悖谬和黑色幽默种种在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现实一种》等作品中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小说没有苛求时空一维性的逻辑,前者虽然发生在一位父亲让成人的儿子独立闯世界的背景下,但一开头展现的就是荒凉中的一条公路,它的情节就像这条公路一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而《现实一种》就发生在兄弟家庭相互残杀的过程,这样的情节与文字里往往闪现着卡夫卡的影子。

“人类自身的肤浅来自经验的局限和对精神本质的疏远,只有脱离常识,背弃现状世界提供的秩序和逻辑,才能自由地接近真实。”

第三,观念开放,多元并蓄。

做出改变是艰难的,无论是接受新事物还是新思想,都是个人走出舒适圈的飞跃。现在许多作家一直在提倡纸质写作,而余华很早接受了电脑写作。访谈中他提到自己曾经是手写,通常在作品完成之后会修改一次,此后便不再改动。而电脑的运用为他的修改提供了莫大的方便。如今电子阅读与纸质阅读的探讨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但电脑写作与纸质写作的优劣对比并没有那么清晰。有人会觉得前者缺乏敬畏,其实这无疑是对技术进步的一种抵制与抗拒。余华高质量的创作让我们看到了他顺应写作工具进步的无缝衔接。“只要阅读仍然存在,那么用什么方式去读并不重要”,信息社会的“阅读”并不是单纯的输入,而是经过筛选有所保留的获得。在互联网空间里,只要人们仍能够保持思考的独立,保持创作的动力,无论输入还是输出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就解决了个体独立意识的丧失问题。可这往往是艰难的。

叔本华说:“一切艺术都希望达到音乐的状态”。音乐是一种灵魂与灵魂的对话,音乐的价值在于激发人内在自我的情感。现代社会音乐的创造力毋庸置疑,但部分音乐作品的价值却值得商榷,喧嚣牵强的旋律与歌词下无不尽是空乏和虚浮。因此我坚定的信仰古典音乐的价值,它纯粹中的丰富,蕴含着无限的能量.想象力与创造力,这正是与文学相通的地方。余华1993年首次接触古典音乐,但在二十余年的文学创作下,他对这样庄重严肃而丰富多彩的艺术非常着迷。本自以为对古典音乐有一孔之见,但作为一位作家,余华的音乐素养着实令我惊讶。他倾向于情感浓烈.主题沉郁浑厚的作品,如柴可夫斯基的《第九交响曲》.巴赫的《马太受难曲》.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和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七交响曲》等著名作品,其中可以窥探到他对受难这一主题的敏感,正如他的随笔《音乐影响了我的写作》,他在《活着》《许三观卖 血记》《第七天》等作品中无不体现着人文的关怀和深刻的情感。美国民歌《老黑奴》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家人都先他而去,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这个世界,没有一句抱怨的话。余华在作品中表达的这样一种人对苦难的承受,对世界的乐观,表达“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是人类最崇高的心灵,最温情的目光。

另外一方面,余华的作品也有很强的音乐性特征,比如回旋与重章迭唱:“死亡”是《活着》的回旋,“卖 血”是《许三观卖 血记》的回旋,“时间与成长”是《在细雨中呼喊》的回旋。在至亲至友相继被命运剥夺生命后福贵在最深痛的悲惨中展现了对现实的态度;在惨剧的环绕和身体的极限下许三观北上上海时枉顾自己生命的危险为挽救一乐倾尽自己的所有,试探人类的极限;在历史与人际纷繁复杂的关系中孙光林获得了现实与人性的启蒙。所有的回旋并不是单调的循环往复,而是一种螺旋式的上升,直到小说的高潮,在这些回旋旋律中作品的主题得到了一次次的提升与彻底的彰显。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创作亦如此,是为了创作本身而创作,而不是为了创作之外的任何事物所创作。对一个作家来说才华与灵感是上天最好的恩赐。没有人可以随随便便成功。余华的小说之所以引起国内国际的广泛关注,并能持续地影响读者,重在他作为一位作家的基本素养与能力。早年丰富的长篇小说阅读经历和对生活环境的捕捉,对不同作家的学习借鉴和各种形式的文化熏陶成就了当今的余华。他的笔下人物开始奔跑,记忆变成了故事,甚至荒诞,这些是先锋的.前卫的,好在当今可以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他笔下的荒诞,是深刻的现实;而他笔下的现实,更是至深至切的关怀。因此就像他在《活着<自序>》里说的,“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


作者:北辰、小任同学

来源:“小小帆儿”微信公众号

2022年03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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