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沙沙:“潦草小狗”和“互联网余华们”

凭借先锋作家身份出道的余华,早期作品总被指摘太过暴戾或是残酷。转型之后的《活着》等长篇,又被质疑背叛了先锋路向,陷入流俗的套路。2005年,寄予了余华十年期许和希望的长篇小说《兄弟》问世,却再次遭遇了“骂声如雷”的批评现实。于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出现了,每逢新作出版,余华总是逃不掉被专业批评家诟病、被业余读者恶搞的宿命。即便他后来推出了《第七天》和《文城》,也并没有使这一情况得到改观。

余华

转折出现在近两年,在诸多网络平台上,余华的身影越来越多地出现,他和不同行业大咖不断梦幻联动,促使自己频繁登上各类热搜榜。和以往相比,批评他的声音日渐消弭,肯定他的言语却愈发丰盈。读者(或者说网友)对于余华的观照点和情感态度,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突然发现,和余华那种幽默、坦诚甚至是超拔于时代的话语姿态相比,读者对其作品精神内核的把握或许是滞后的。从作品上看,让余华的口碑得以反转的,是贾樟柯在2020年拍摄的纪录片《一直游到海水变蓝》。相对于片中贾平凹的沉重、梁鸿的深情,余华关于自己职业转型的叙述,一下子以轻盈和松弛感,击中了疫情时代焦灼不安的年轻人。不久之后,他又与苏童、西川等人一起献上了自己的综艺首秀——《我在岛屿读书》。凭借对生活、文学和现实的趣味回应,余华同当代青年人在精神上产生了颇多共鸣。而经他本人认可的“潦草小狗余华”的称号,再次使他的互联网人设特别是“精神导师”的形象得以确立。

“潦草小狗”起因于网友把一只毛发潦草、神情慵懒的小狗和余华的照片叠加在了一起,大家惊奇地发现,无论是发型还是神态,二者都出奇一致。得知此事后,余华马上更改了发型,却发现“不是发型的问题,而是长得像”,于是便戏谑地认领了这一昵称。头顶“潦草小狗”帽子的余华,逐渐活跃于现实各类热门话题之中,他以本真自洽的生活态度、对迷惘青年的共情思考,一度跃升为最受当代年轻人喜欢的“互联网顶流作家”。网络传播热度的提升,无形中再次带火了他以往的作品。《活着》《许三观**记》《兄弟》等长篇小说被更多的年轻人翻阅讨论,《河边的错误》更是被搬上荧幕,打破了文艺片票房的记录。在“互联网精神导师”光环的加持下,“潦草小狗余华”已然变成了一种现象。

为什么是“潦草小狗”


目前看来,“潦草小狗余华”的出圈方式是非常成功的。从文字到屏幕,从思想到流量,余华以多重身份参与着时代的变迁。他紧贴年轻人的痛感神经,又与读者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他看得到社会的现状,也愿意为现状发声。他清楚生活的苦,又能嬉笑着面对人生。如果说鲁迅式的幽默是对生活的宣战,那么,余华的幽默则是与生活的和解。这种和解不是妥协,而是将生命哲学作为一种存在方式,用自身的超然来阐明现实的处世之道。

网红余华和作家余华的形象并不分裂。以往,余华在作品中用故事揭露现实的残酷,用荒诞消解苦难的严肃,看似不合时宜的诙谐下,隐藏的是浓厚的悲悯和良善。现在,他在网络上的翻红,同样是出于对生存现实的反思和对当下年轻人现状的共情。作家的人文情怀和生命意识,使余华的立场和声音一直清晰。他深谙个体和世界二元对立的精神哲学,更清楚年轻人那脱不掉的长衫、行行内卷或消极抵抗的情感困境等等,都只是一个个影子。问题背后是一代人的精神危局,即在历史中找不到位置、在当下找不到意义、在未来找不到出路的困惑感。

网上流传的余华与潦草小狗对比图


于是,在创作之余,余华尝试对自己的文化身份进行祛魅。他频频利用随笔、访谈、综艺或发布会上发言的机会,表达对创作、生命、存在的看法。不为说教,只是对话。同时,他扮演了专心倾听者的角色,不单倾听时代主流的、响亮的声音,也聆听那些弱势群体的微弱之音,并以在场者的生命起伏,安抚着充满精神游离感的时代青年。小狗虽然被冠以“潦草”,却有着坚实的精神支撑。网络的狂欢表象之下,余华依然清楚自己“此生为之奋斗的不是流量,是文学”。其作品中的情感力量和生命光华,早已突破了个人和时代的限制。他在文学中有自己的立场,又会适度地与不同时代的理论话语、思想意识进行互动,在互动中还坚守着自己的阵地。所以,和当下那种内卷、空虚、迷茫的情绪相比,“潦草小狗”身上自始至终都洋溢着难得清醒的松弛和通透。

从作家余华、余华老师到“潦草小狗”,“把悲伤留给虚构,把快乐留给现实”的余华已经成了一个象征、隐喻和起点。余华的变化是其言说身份的变化,同时也是作家感应时代方式的变化。尽管他本人曾表示丰富的日常生活分散了自己过多的精力,使他的创作速度远远赶不上在互联网发言的速度。但正是其在综艺、访谈等网络节目中的共情思考,才以真诚的表达拉近了自己和年轻读者的距离。

在习惯造神的互联网时代,起身离开神坛、走向人民,本身就可以构成一个热点。年轻读者认为余华能与自己共情的根本原因,可能正出于此。新世纪以来,很多作家在现实面前集体性“失语”,他们仿佛更愿意触及一些高远于现实的话题。而余华则不然,他对“潦草小狗”命名的认同,是文化名人自愿走下高台、走进大众的可贵行为,更是对文化经验进行解构、对日常现实进行智性观照的尝试。在《兄弟》时期,关于余华的文学批评、读者接受和作品影响尚局限在特定的圈子,而“潦草小狗余华”在互联网评论圈内的“暴起”,则表明更广泛的、来自大众的批评力量正在崛起。多年之后,当读者突然意识到,从前的作品映射的正是现在的生活时,那些曾经的阅读才算完成了一个闭环。而“互联网余华们”的出现,更是让“作家——作品——读者”这个闭环的文学活动有了再次敞开的可能。

“互联网余华们”的英雄梦想

就在“潦草小狗”治愈世界的同时,“互联网余华们”也在努力追寻着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外婆养大的羊羊”(网名)在短视频平台用文字分享自己与外婆的故事,仅以一篇《外婆的边角地》便走红网络。她在文中写道:“一直以来,外婆都没有地,别人瞧不上丢掉的荒芜的边边角角,就是外婆的地……外婆就是用这些别人瞧不上丢掉的边角地,养活了父母瞧不上丢掉的我。生下的时候他们瞧不上,要丢掉,外婆不让。她说:‘你们不养我来养!’好不容易把我养大了,他们也想要回去,但我可不是那些边角地。”寥寥数语,便道出了“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的血脉深情。记录家庭生活的同时,更赚足了网友们的眼泪。与之类似的还有网名为“向春山”(代表作《过期的橘子粉》)、“卷卷是捡来哒”(代表作《父亲好像一直比我矮》)等分享者。他们大多活跃于短视频平台,以简短的文字配合应景的视频,记录自我成长的辛酸往事。因对生活的细腻把握、对苦难的温情叙说和语言简单、直击人心等风格同余华相似,被网友们激动地称为“互联网小余华”。

“互联网余华们”的出现,无形中再次激起了大众对文学意义的思考。在文本横行、书写早已失去边界的当下,真正的文学,到底是图书馆被束之高阁的经典名著?还是学院内众口一词的批评话语?或者说是读者心中遥不可及的诗和远方?或许都不是。实践和历史证明,真正经得起考验的文学创作,一定是与人类生命、时代现实、凡俗生活息息相关的探索。当“互联网余华们”将普通人尘封的情感呈现为文字,将普遍的生的艰难与渴望向世界展开,将记忆经验和现实冲动诉之于众时,人们突然被这些平凡的故事和自觉的言说深深震撼了。这正是文字的力量,它来自我们脚下的土地和身边的人群。“外婆养大的羊羊”等人之所以被认可、被共鸣,全在于其鲜活而具体的内在生命体验。互联网的开放性,又恰好让分享者和接受者在交流互动中获得了一种新的生命触感。这种审美感受,使得越来越多的读者能够坦然地面对一代人的精神创伤,冷静地梳理自我和他者的关系,并将自己的经验延伸、拓展为大家的故事——我和亲人故事、我们和生活的故事,等等。

在一个人人心中都有、下笔皆无的时代,“互联网余华们”用现实的言说打破了书写的困局。和余华借助奔放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二手现实”相比,“外婆养大的羊羊”等作者在真正的“日常化现实”之中实现了外婆就是外婆,边角地就是边角地的无意识象征。但我们也需要注意,“互联网余华”的出现,本身源自一种情感对另一种情感的唤醒。那些匿名的作者在彼此的故事里寻找着自己的影子,他们因生命中的真实情感和类似的经验,而将记忆深处独立而幽闭、异质而鲜活的细部体验在公共视野中敞开。在这种情感投射和增殖的过程中,自我和世界其实并没有进行真正有效的交流,一种向往的生活和虚拟的想象,就在这样的分享中被交换。

这种众声喧哗的情感镜像和巨细靡遗的“自我展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精神隐喻,背后隐藏着社会学意义上的心理失序,以及文化逻辑上的迫切寻根。任何阅读和创作都与个体经验、时代气息和道德风尚紧密相关。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当下年轻读者对余华的追逐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精神“自赎”的色彩。当我们从个人情绪中抽离出来,以更加理性、历史的眼光来审视“互联网余华们”,会发现那些所谓情感经验的共鸣,其实是一种社会症候的体现。在高度景观化和仿真化的跨媒体时代,越来越多他者的故事、经验将年轻人敏感、隐匿、相似却又不知如何言说的情绪,以视频和文字的形式推送到公众面前。看似治愈着很多人在现代传媒面前不知所措的失语,但重压之下精神的萎缩和意志的溃散,尚无法从间接的审美活动中得到根治。正如王尧所言:“生活的格式化和思想能力的贫弱,足以让我们这一代人的故事雷同和贫乏。”目前看来,“互联网余华们”的共情式言说,多是在“先验的意识形态”下强调亲情、回忆乡土的结构式重复、经验式重叠,缺少沉实、丰厚的生活积累和持续、有效的经验转化。他们试图通过对不完美故事的内核升华,寻求对抗现代文明异化的情感寄托,却忽视了这种情感本身已包含着一种深刻的分裂感,温情的过往与冷漠的当下依旧无法弥合。当主体找不到自我与时代对应的支点时,他们对所谓存在的深入,最终往往只能以精神主体“无奈的妥协”收场。无论是“互联网余华们”还是“潦草小狗”余华,其语言的力量、文字的力量,归根结底都源于生活的力量。唯有他们的主体经验进一步得到积累和强化,才有可能激发出更为独立、可靠的精神势能。

网络比任何一种媒介都更深远地影响着文化的方向和趣味。“互联网余华们”的大量涌现甚至是相互复制,也在提醒着我们要留意时代整体性的精神困境。网红效应和流量助推的背后,隐含着主体情感和现实生活的巨大割裂,这不但会导致写作者表达的同质化、传播的随意化与片面化,更使创作个体缺少了对现实深入反思和超越的定力,甚至陷入了焦灼无根的彷徨境地。事实上,当前生活的复杂性远超我们的想象,靠碎片化阅读、箴言式记忆带来的一点文化鸡汤,远不能呈现生活的多元和深刻,更遑说完成自我的更新和建构。青年读者总喜欢向上去抓虚拟的情绪稻草,往往忽略了向下扎根,更能立得住脚。未来的某一天,当网红余华褪去“潦草小狗”的外衣时,当“互联网余华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话语后,那时的文学现场定会更加立体而充盈。


(《文学自由谈》2024年第1期。图片来自网络)

编辑:盛雪柔

审核:孙伟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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