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90后作家已经向我们走来



余华:90后作家已经向我们走来


原发表平台:微信公众号“和平路口

文/周伟达(hth官方网站 特聘研究员)


“余华老师对我们都好,对陌生人也好,昨天我们从上海到台州赶火车,余华老师就在我旁边走,我想就这么平凡的一个小老头,还有那么多作品,还那么受欢迎。我看他头发花白,再从头看到脚,还穿一小花鞋。突然他小花鞋的步子慢了,我抬头一看他前面有一个人,是跛腿的人,背一个很大的行李,旁边还有人喊台风来了,所有人风雨无阻往前冲,就他跟在那个人后面走,给他一些慢走的空间。我觉得他写《活着》,把里面的人都写死了,最后剩一个人,一头牛,但是他还是希望大家都好好活着,就好好活着。差不多到进站的时候有两个姑娘跑过来,差不多跟我们一般大,跑过来要跟他照相,那时候雨更大了,已经将人浇得更湿了,姑娘说多拍两张多拍两张,他很配合地立在雨中跟她们拍照,又是一个平凡的小老头了。”这是90后作家丁颜现场讲述的故事,关于她眼中的嘉兴海盐籍作家余华。




(2023年)5月18日晚上,“我生活在我的写作中”文学对谈活动在台州市黄岩区文体中心举行,著名作家余华与评论家潘凯雄、青年作家丁颜、周婉京、三三共同讲述写作的故事。活动由朵云书院主办,作家、上海文艺出版社副社长李伟长主持。




“年轻一代作家有一种新的写作开始”


“现在的90后作家已经是一个很强大的群体,已经向我们走来了,我们必须要重视他们,但是至于他们将来能够走多远,那要再过几年才能知道。”余华说道。


丁颜,出生于1990年末,甘肃临潭人,有中短篇小说发表于《花城》《天涯》等文学期刊,《有粮之家》入选2019年收获文学排行榜,获第二届《钟山》之星文学奖,著有小说集《烟雾镇》。

“丁颜是年轻一代作家中的佼佼者。”在余华看来,她的生活经历很有意思,是甘肃人,在临潭县,是回 民,又在藏区。她有独特的生活,从小又是在放任的方式下成长起来的。像丁颜的小说《烟雾镇》,她写爱情写得非常好,爱情人人会写,但是写得好的不多,她写爱情有一个特点,别人写爱情都是往热里写,越热越好,她反过来往冷里写,越冷越好。



丁颜



周婉京是青年学者、作家、艺术评论人,美国布朗大学哲学系访问学者,北京大学艺术哲学博士,著有《取出疯石》《清思集》《相亲者女》《隐忍者女》《新贵》等小说与艺术评论文集,曾获香港青年文学奖等荣誉。

余华谈及周婉京具有处理复杂结构的能力,几个人出来,再回去,再出来,再回去,处理得非常好,这是一种天赋。“婉京还预示着年轻一代作家有一种新的写作开始,将来的90后作家、00后作家写世界各地的故事,好比当年美国、欧洲的大作家,有一部分是写自己国家的,还有一部分写海外生活的,婉京就是这样一个代表,她就是一个都市小说家,在北京、香港、纽约等地生活。”

三三,1991年出生,知识产权律师,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专业,现南京师范大学博士在读,曾获2020年《钟山》之星·年度青年佳作奖、郁达夫小说奖·短篇小说奖、PAGEONE文学赏评审团赏等奖项,已出版短篇小说集《离魂记》《俄罗斯套娃》等。

“三三的语言很有想象力,(小说集《晚春》)第一篇很吸引我,到了第二篇还很独特,好像在往恐怖小说的方向走,然后我每一篇都开始期待是恐怖小说,但不是很明显,隐藏得很深,第三篇还有这个味道,到第四篇没有了。”余华认为,“爱伦·坡能把侦探小说变成一个高级的文学作品,三三是有希望把恐怖小说变成高级的文学的,希望她以后从头到尾写一部这种独特风格的作品。”




“生活是不需要我们给它打扮、化妆的”


余华曾将阅读比作“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写作何尝不是?

潘凯雄谈及自己大学一毕业就当编辑了,编过刊物,编过报纸,到最后编图书,就是“我生活在我的阅读中”,那么本场对谈的主题是“我生活在我的写作中”,“我们行里有一句话,编辑当久了,就是眼高手低,看人家的稿子,常常说毛病,说长处,跟作者头头是道,搞得像个老师,结果自己写作的动手能力反而不是很好。”他开玩笑道,今天的话语权在四位作家当中,但是今天呢让余华也少讲话,主打的是三位90后女作家。

在写作中碰到过什么困惑,又如何突破?“写过小说的人都知道,每一篇的经历、创作过程,一篇一篇都不一样,有时候上一刻跟下一刻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写小说,这是个苦差事,常常把自己写到想哭想吐,然后想赶紧写完出去玩,真的写完了,自己跟自己发誓说再也不写了,我要是再写就是小猪小狗。”丁颜坦言结果过一段时间,也不知道为啥,看到一个点或者所谓的灵感又来了,就自己把自己“绑架”回去又写小说了,还是循环过程,还是想哭想吐,还是想赶紧写完,每一个过程都很艰难,每个小说也都是这样写出来的。

丁颜的作品,余华认为是自然流露出来的,“你往往会感觉到,(丁颜)几乎是不用技巧的,她给我们呈现的是一种生活,生活是不需要我们给它打扮、化妆的,这部小说(指《烟雾镇》)是没有经过‘美颜’的,不是美颜相机拍出来的。”


周婉京


周婉京谈到小时候在家柜子里翻到余华1989年出版的第一部小说集《十八岁出门远行》,“作为一个年轻作者来讲,没有所谓什么写作生涯的开始,永远都还没开始,永远都还要‘出门远行’。做一个好读者,读一个作家好的作品,这是一个太幸福的事情,因为读着读着,能不断地见到新的自己,跟作品当中新的人物有一个呼应,能够在作品中找到自己,那个小小的自己,我也找到十八岁,那个东西会变成写作的意象,一直笼罩着我。”

“最好的就是,你去做这件事,但是不要抱有一点点希望。”三三认为她写作中最大的优点是“心态特别好”。她有一个作品叫《晚春》,写的是去世的舅舅。舅舅是一个普通的公务员,一生中最大的成就可能是起草了上海世博会的双语注册报告,他在52岁那年突然病逝。在他活着的时候,三三与之没有过于紧密的关系,只聊具体的生活。但是会有默契,当三三在某个地方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去孟买旅游看到一个面具,会想到带给舅舅。

在舅舅去世之后,三三明白了“真的死去”和“明白死亡”其实是两回事,“发生在我27岁的这场死亡让我明白了死亡是什么东西,《晚春》是我27岁后写的,它是献给我舅舅的,也是献给一切消失但仍有所照亮的,希望这些余光也能到每个读者的手里,哪怕只是一些瞬间也好。”



三三


“你得往前看往后看,整个人生是一个完整的东西,它是流动的”


潘凯雄谈到对三位90后作家的共同印象,“第一个突出的点是特别自信,不管她们写幸福还是写苦难,写中国人还是写外国人,你能看得出来她们的状态特别放松特别自信。”

从上世纪80年代,潘凯雄开始看各种作品,他以导演为例,导演们在那个时候会去影院看电影,然后问小青年们的评价,是一种比较紧张的心态。“而这样的心态在今天的三位女作家中是看不到的,她们是很自信的,这样的状态对写作一定是有好处的。当然你的自信不要到骄狂的程度,还是要知道哪些地方自己还需要努力。”

第二个特点,潘凯雄认为这批年轻作家跟以前作家不一样,她们完全可以不以这个为生。她们有的是学艺术哲学的,有的是律师,她们完全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从物质生活、精神生活来说大概率都比写小说要幸福得多,但是她们都来选择小说创作。“大家今天坐着看上去很风光,其实写作也是很辛苦的,完全个体的劳动,即便是大牌作家,进入一个写作状态其实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情。”

“这两个特点,之前的作家没有这一代90后作家鲜明。”在潘凯雄看来,这一代90后作家“起点比较高,格局比较大”。




作家同样要面对现实的问题,置身于生活以及各种关系之中。

“在一个内卷的环境下,无论做各行各业面临的是一样的困境,因为上升路径非常窄,我们挺感激的,还有前辈愿意带带我们,还有出版社愿意出我们的书,这用佛家的话说就是‘莫向外求’。”面对观众提问“如何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周婉京如是说。

三三则回答了“如何保持新鲜感”的问题。“不要去钻牛角尖,不要去想这个问题,直接去生活。”她提到看过一部电影叫《降临》,不要太在意眼前的事情,要同时看到过去和未来,这样观察生活的视点特别好,“你得往前看往后看,整个人生是一个完整的东西,它是流动的,每个细枝末节都值得你观察,眼光放长远。”

丁颜谈到如何从真实的生活中提取文学,“大脑就像储存盘,小时候经历的事情有意识无意识地储存在里面,写的时候就信手拈来,就像左抓一把右抓一把花,把它插 进花瓶里面,但是也挺悲伤的,它总有一天会凋零。”她反复读了余华的《活着》,带来的启发是无招胜有招,就是不要技巧,不要装饰,不要用晦涩的词去说简单的道理,就讲你的故事。好的故事都是静水深流的,水面下面只有它自己的东西在。


现场有观众提问:“如何让现在的孩子爱上文学、爱上阅读?”

余华这样作答:“阅读有时候跟写作是一样的,你可能一开始读的时候感觉到的是句子,然后才感觉到人物,然后再感觉到故事,是一步一步来的,不要一上来就去寻找故事。真正好的作品,它的故事都是几句话能够讲清楚的。真正好的作品,它靠的是丰富的细节和情感。假如你想要去读一个故事的话,往往读不到好的文学作品,你通过语言,通过人物,再进入故事,这样就不容易出来了,而故事是很容易出来的。”


图片由朵云书院·黄岩店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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