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聚焦 | 中国当代作家余华独家采访(上)
HCCF 2023-02-21 10:29
余华,浙江海盐人,中国先锋派小说代表作家,著有《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第七天》等。余华老师的作品在国内外收获了广泛好评,曾获得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意大利格林扎纳-卡佛文学奖、法国艺术及文学勋章等奖项。
对于许多读者而言,余华老师的作品塑造出鲜活真实的人物,让人身临其境。无论是《活着》里徐福贵屡遭亲人离世、终与老牛相伴,还是《许三观卖血记》中许三观卖血养育儿女,余华老师的故事总能通过家长里短反映小人物的喜乐哀愁,刻画出他们在社会变迁中承受的苦难以及他们内心的坚忍与顽强。许多读者在阅读了这些故事后对 “活着” 的深意肃然起敬,也对余华老师的灵感来源、写作过程以及人生履历充满兴趣。
[以下文案均为余华老师语音回复转录]
问题一:能否分享一件童年时期对您影响深刻的回忆?
余华:小的时候印象深刻的事情其实很多。我就只说一个,就是吃到好吃的。即使我后来遇到一些小的时候家庭情况很好的(人),他们在回忆自己过去生活的时候也都是(谈到)吃到很好吃的东西。我印象中,我大概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第一次吃到蛋糕。那时我们海盐县的食品厂开始生产蛋糕。趁着仓库在搬运期间有一个空隙,我们大概有三个同学出去偷了一大块蛋糕出来,然后分着吃。哇!觉得那是天下最美味的东西。后来读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里面写到了马德莱娜点心。哇!当时他的描写觉得好像跟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第一次吃到蛋糕的感觉是一样的:甜甜的、香香的、有点奶油味。后来我为了小说的出版去了巴黎,专门去吃了马德莱娜点心,发现确实跟我小时候海盐县食品厂制造出来的点心味道,真的是差不多。从现在的角度来看,那个马德莱娜点心其实并不好吃,它比较甜,也就是一种普通的蛋糕。但是在我们那个物质匮乏的时代,在我们小时候那个时代,蛋糕是最美味的。
问题二:您是否有最喜欢或最尊重的导演、艺术家或作家?您为什么喜欢他们呢?他们对您的创作生涯有何影响?
余华:我喜欢的导演、艺术家、作家,其实非常多,我觉得都可以组成一支军队了。但是(我)会对某一个导演,某一个艺术家,某一个作家有一种特殊的情感。我今天就说说导演吧。因为你要知道,我们小的时候看的就是八个革命样板戏。后来才能看到《地雷战》、《地道战》这样的电影,然后还有《闪闪的红星》这样的电影。到了文革结束以后,终于有很多文革以前的电影解禁,重新开始放了。我就在我们海盐县的电影院里面看了一个又一个。但那种电影基本上都是传统意义上的电影。直到什么时候呢?直到1988年,我到鲁迅文学院进修的时候。鲁迅文学院是在北京的东八里庄,就是十里铺那一块。我(去了)二十多公里外,到了北京西边的双榆树,有一个朋友家里边,看了一个录像带的电影。那个录像带里边都已经有划痕了,一边看一边能看到闪光。我第一次看了伯格曼的《野草莓》,非常得激动。(我)就感觉到我以前看过的都不是电影,《野草莓》是我看到的第一部电影。我想着:“原来电影是可以这样的”。所以我印象深的是从双榆树回到十里铺,大概有二十多公里,不到三十公里,我是一路走回去的。我没有坐那个夜班公交车,我是走回去的。太激动了,所以我走回去。当一个人对某一个导演、艺术家、作家特别的喜欢,肯定会(与他)有一次生命中的重要相遇,因为伟大的电影,伟大的艺术家的作品,伟大的作家的作品,太多了;但是当我们对某一部作品产生特殊情感的时候,肯定会有一个故事,会有一个经历跟它吻合。
《野草莓》剧照
问题三:您会把您或您家人投射到您的作品中吗?您在您的作品中有自我探索的部分吗?您自我探索的道路是什么样的呢?
余华:写作是一种发现,发现自己、发现你认识的人、发现你所不认识的人、发现社会、发现历史。我所知的发现是指,当社会中所发生的和历史中所发生的进入你的作品的时候,会让作家的写作焕然一新,和原来的样貌已经不一样了。所以我在想,我的作品中会有我自己,应该会有;也有可能会有我的家人和朋友们,应该也会有。但是具体是哪些,我不知道。可能是他们说过的某一句话,或者他们的某一个表情;但是这样的话、这样的表情,在其他人那也有。所以文学最重要的一点,它主要写的是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是能够在一个不同时代、不同国家、不同语言的作家的作品中,读到自己的感受。这就是文学。文学就是让我们能够做到这一点。你写下好像是一个熟悉的人,其实又是一个陌生的人,但最终是一个人。而人,能够让我们有共鸣,能够让我们感受到,那是我们自己。
问题四:您认为艺术家能否在没有深刻痛苦的烙印下创造出有意义的作品?
余华:有些艺术家是经历了痛苦写出了伟大的作品;不过有些艺术家可能没有经历痛苦,但依然写出了伟大的作品。来自俄罗斯的两个最伟大的作家: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中,陀思妥耶夫斯基肯定是经历了很多的痛苦。他还上过绞刑架。在临死的那一刻,沙皇放了他;与他同时的人,有一个人当场就发疯了,还有一个人当场就死掉了,因为太突然了。托尔斯泰虽然也上过战场、打过仗,而且很勇敢,但他没有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经历过那么多的痛苦;他们同样都写出了我们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文学作品。当然这样的例子更多,我还可以举一些生活非常非常平静,一生都很平静地生活过来的艺术家和作家们,他们也创作出了伟大的作品。所以我觉得这里面重要的一点,就是人的心理的经历比生活经历要重要。尤其对艺术家和作家来说,当一个事情发生了、在你眼前飘过了,你是否感受到了?如果你感受到了,甚至被他所吸引住了,被他所震撼了,那就是你的心理经历在产生作用。因为我们的生活杂乱无章,每天都发生很多很多;关键在于你是否敏感到了。如果你敏感到了,那就是你的心理经历开始产生了。如果你没有敏感到,那么你的心理经历是沉睡的,是没有发生什么的。所以很多伟大的艺术家,他们的心理经历比他们的生活经历更为丰富。
问题五:您在创作中会感受到文字语言的束缚吗?如果会,您有没有方式来超越这种文字语言的限制?
余华:在写作的时候,语言可以是翅膀,让我们飞翔;语言也可以是枷锁,捆绑住了我们的手脚。所以我觉得,如果你为了追求语言,而去放弃你对人物或者故事,对情节细节的更加准确的描述的话,这样的方式是不可取的。所以我对语言的要求是这样的:寻找一种最准确的语言,在粗俗的地方你就要用粗俗的语言,在优美的地方你就要用优美的语言。一篇小说可以是一种叙述风格从头到尾,也可以是多种叙述风格从头到尾。所以要合理地使用语言。那么什么样的语言是最好的?是最为准确的语言。你表达出来的、传递出来的,用一种最准确的方式在叙述中表达出来、传递出来,这是最好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