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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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读《文城》,深感有些情节不合逻辑,不合常理。例如小说开始不久,林祥福结婚当天,带着田氏五兄弟去城里打酒,居然半天未归,将宾客抛在脑后,在城里喝得烂醉。明明是熟读诗书的林祥福,与忠于职守的田氏兄弟,何以办事如此不周?这多少显得与人物性格不符。再比如,小美第一次离开,林祥福应该是认为她迷了路,对于一个深为他疼爱的异乡女子,在陌生之地彻夜未归,林祥福居然毫不担心,不去寻找,也显得很不合常情。这类破绽此外还有,例如小美回来以后,明明很恐惧再失去她的林祥福,居然不追问此事的来龙去脉、个中蹊跷,以绝后患,而是囫囵放过,毫不警惕,这样的处置难以让人信服。林百家被送到上海中西女塾,在那度过了三年,给陈耀武写了无数的信,却没有给父亲的只言片语,至少是小说中毫无交代,这有悖于父女深情。田氏兄弟收到信以后,来接林祥福回家,其大哥在路上病逝,他们居然不悲恸,也不考虑死者为大,先行安顿,还带着尸体长途跋涉,也有点不合人伦。
此外,《文城》有的情节显得虎头蛇尾。最典型的是,围绕着林百家,小说安排了三个年轻男性出场,即顾同年、陈耀武、李副官,让人以为此中会发展出左右牵扯、销魂断肠、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谁知道这样的阅读期待,在后面完全没有得到呼应,这让前面埋下的情感萌芽显得莫名其妙。李副官许下要做大英雄,让林百家落难时随时来投的豪言壮语之后,就没再出现;陈耀武自从与林百家分开之后再无情愫。最可笑的是顾同年,小说描摹了他极度的浪荡无-耻,让人为林百家和他的定亲捏了一把汗,但在今后跨越几年时间的小说篇幅里,他再也没有出现,也没有提到两边的仁义公正、法度庄严的家长对他劝诫教导,为他们的婚事操心。也许作者也突然意识到了疏忽,于是仓促地给他安排了个突兀的命运结局,他被拐卖到澳洲做苦工去了。一个之前戏份极多、活蹦乱跳的角色,毫无预兆地突然被扔出了舞台,我完全看不到背后的剧情逻辑——难道是为了表现他的浪荡无-耻报应何速?无论怎样,我总觉得这样的写法非常草率、随意。这样的感觉在林祥福的死,以及陈永良为他报仇的情节中,也有浮现。到后面,小说的写作就像按下了快进键。本来抱着观看“大片”的期待感,但却像是看到了网络游戏倍速突进的画面,陈永良与张一斧各自招兵买马、训练备战,耗费了几百字,然后就快意恩仇,胜负分明。这样的简单的杀戮之后,能给读者什么文学的余味?
如果不“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以上所说,也许是我愚钝迂拙,没有准确理解作品。但与朋友交流,居然也得到一些共鸣,于是觉得也不无聊述一得之愚的必要。如果这些质疑也有几分道理,那么作为名作家的余华,为何会考虑不到呢?虽然是时隔八年才推出新作,可是《文城》却没有显示出仔细推敲和精心打磨的迹象,反而像是拖延久了仓促交稿。后来我看到丁帆写的评论,认为《文城》的有些情节是留下了想象空间,也许会发展成“三部曲”[1],如果真的有此不为普通读者所知的作家创作上的隐情,倒还勉强让人容易释怀一点。
2
《文城》有着深刻的主题吗?好像也没有。通观全书,只看到平平淡淡的故事。莫言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候的演说,“讲故事的人”[2],难道已成了作家普遍的自我定位?诚然,小说家的基础是讲故事的人,然而这不意味着他可以撇弃思考的责任,拒绝思想者与知识分子的使命。这应该是一份与文学的契约,不该随便背弃。
在《文城》里,我看到的都是浮光掠影的叙事,几乎没有停下来思考的部分。当然,如果读过《活着》《兄弟》等作品,对此也不会意外,轻快的叙事俨然成了余华长篇小说固有的风格。然而,小说是否可以只讲故事,思考完全成为读者的事,主题只能等待批评家帮忙挖掘和建构?福楼拜诚然说过,作家不该在作品中露面,如同上帝不会在自然界现身,但这不能成为作家不作为的借口,其实福楼拜也说过作家在作品中“其存在处处能感到”[3]。如果作家与读者完全各司其职,如同公交车司机与乘客,到站即分道扬镳,那种心灵沟通的价值、契合与共谋的愉悦,又何从体现呢?
在《文城》中,我也看到了对中国人生存苦难的展示。天灾人-祸,交相攻伐,许多人如蝼蚁般生存。龙卷风、雪冻,让人死于非命。战火匪乱,“兵过如梳,匪过如篦”,更造成血流成河。一个受过人文精神濡养的读者,对此自然会有哀矜悲悯、愤慨反思。但是余华在写到某些片段的时候,却不一定有类似的沉思。例如写北洋军之恶,余华极尽能事,却显得缺乏必要的节制。北洋军放纵兽-欲,放过了良家妇女,却没有把妓院的女子当作人,余华写他们在妓院门口排成长龙,排到深夜。字里行间,已经不是早年先锋小说时期那种“零度叙事”,冷峻地书写暴力奇观,实际上暗含着批判,反而显得尽是戏谑、调笑,沉浸在荒唐的闹剧中,起哄围观。就像《活着》里面,福贵把胖妓-女当马骑,招摇过市;《兄弟》里,李光头偷窥屁-股,办“处美人”大赛,余华兴致勃勃地写作这些片段时,是不是不自觉地透露了某种隐微的恶趣味?在批判和控诉土匪的罪恶时,余华的笔锋似乎也有些过火。张一斧集结起五十来个土匪,在齐家村烧杀奸掠,杀死了两百四十多人,兽行令人发指,简直直逼大魔王张献忠屠蜀,不知是民国匪患真的如此暴烈,还是余华在刻画时有点为暴力而暴力了。某些时候,例如写土匪为强-奸妇女的争夺打斗时,小说还是不自觉地流于戏谑。面对这样非人间的惨剧,余华的态度似有点过于轻飘。
当然不是说《文城》一无是处,它比较打动我的,是书写小美当童养媳那个部分。从较为宏大的故事讲述,转向个体命运的刻画之后,余华的笔触变得真诚细腻灵动起来。一个衣不蔽体的贫家女孩,对一件蓝印花布衣裳的喜爱与向往,就像是在贫瘠粗粝的土壤中挣扎的生命,突然遭逢到精致美味的琼浆玉液的浇灌,那种从内到外油然的喜悦与珍赏,却不得不遭受家长(婆婆)威权的打压与揉搓,生命的雏菊就在这样的规训与揉捏中,回归于泥土般的板结、拘谨与黯淡,这个过程极其让人心疼。也在这疼痛之后,会心的读者将生发出对压制生命的独立、自由和灵光的威权体制的厌恶与反抗。余华在这一部分写得比较成功,他不是从单一的向度去写这件事,他也写出了小美的婆婆身上的复杂性,她不是一味地霸凌与欺压,她也用将小美培养成下一个自己的“善意”,表达着特有的“爱护”。在这个部分里,余华不动声色地传递出了文学应有的态度。
除了展示人的兽行与腐朽的制度造成的世间苦难,《文城》也着力写出人间的温情。这也成了余华的一块招牌,余华小说的一贯风格。《在细雨中呼喊》写在一个父范缺失的世界里,子辈试图通过相互拥抱来抵御荒寒,手牵着手在恶世中自救,彼此的情义如同贫瘠岁月里的一份厚礼,荒漠人生中的一泉清凉,黯淡尘世中的一线亮光。在那以后,《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兄弟》《第七天》都有着力渲染的感人篇章。阎连科在分析余华的成功时曾说:“余华小说中的暖意的悲悯,疼痛中的抚摸,这正符合我们传统的阅读习惯。”[4]实在是身为同行的犀利之见。这是余华在先锋小说之后魅力不减、声名日盛、占领庞大的读书市场份额、感动无数心灵的不二法宝。
《文城》写了小美与阿强之间不离不弃的夫妻深情,林祥福与陈永良患难与共的兄弟之情,林祥福与田大之间忠肝义胆的主仆之情,林百家与陈耀武起初时两小无猜的兄妹之情,极力突出这些人物身上的仁义。这当然很有意义,别尔嘉耶夫曾说:“真正的思想方向在于相信善的力量要多于相信恶的力量,相信上帝要多于相信恶魔。由此世界上生长出善的力量,并由善的情感滋养。”[5]我认为中国当代文学一个突出的问题就是,太醉心于表现荒诞离奇的中国现实了,对腐败与堕落的揭示,对自私与诈伪的鞭挞,要远多过对爱与信仰的表现,我们的文学中,少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圣徒形象,少有雨果作品读后那种崇高的荡气回肠。路遥《平凡的世界》、余华《活着》这些清浅却温情之作的畅销、长销,似乎正是出于这种症候的逆向反弹。余华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从而瞄准这个方向用力,他在《活着》的序言中说:“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不是控诉或者揭露,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对善和恶一视同仁,用同情的眼光看待世界。”[6]
这样的理想无疑很美好,让人钦佩。然而问题在于,如何写出“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余华笔下的人物,从《活着》的福贵开始,就有着符号化、扁平化的倾向,很少能呈现得复杂、立体,写出黑塞的《荒原狼》里说的:“一个人是由千百层皮组成的葱头,由无数线条组成的织物”,更没有揭示出“没有一个人是纯粹的单体,连最天真幼稚的人也不是,每个‘我’都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世界,一个小小的星空,是由无数杂乱无章的形式、阶段和状况、遗传性和可能性组成的混沌王国”[7]那种感觉。就《文城》来说,这里面人物的性格从开始到结束都是固定的,黑白分明,张一斧、顾同年有多坏,陈永良、李美莲就有多好。前者坏到嗜血、好色如命,后者好到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献给土匪去当替代毫无踌躇,陈永良为了救出顾益民,丝毫不忌惮张一斧可能对家人和村民报复的淫-威。这样天然的良善,不是绝无可能,但反复地简单书写,就太刻意和生硬了。余华还有个反复出现的喜好,就是写底层人那种拙朴的示好,例如《文城》中的田氏兄弟,在迎接林祥福还乡路上的对话:
田五在前面说:“土匪不怕人怕鬼。”
田三听了不高兴,他说:“大哥怎么就是鬼了。”
田五说:“人死了就是鬼了。”
田三说:“大哥死了不是鬼,是死人。”
这样的对话,真是孩子气、傻气到了极点,真像是身体壮实头脑简单的巨婴。可就是他们,对林祥福忠心耿耿,不惜肩扛手抬、做牛做马,也要让林祥福的遗体叶落归根,真可谓一诺千金,义薄云天。可是,这样头脑简单的义气,如何具有普遍性?这样的忠诚,如何能保证不是一种“愚忠”?这样“单纯的美好”,无论如何都还算不上“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反复地书写这类轻巧的温情,时日长久,就会沦为僵硬的策略,刻板的讨好。
3
在“先锋文学三十年研究专辑”中,苏童说他们当年的出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裸奔”,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后来考虑的问题就是要不要穿衣服,如果要,怎么穿、穿什么等等。格非和余华将此解释为,80年代是凭着无畏的勇气写下了那些带有反抗性的“先锋小说”,而之后支撑那种写作的氛围已经消失了,于是只好改弦易辙[8]。
然而,读《文城》给我的感觉,却是“潮水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似乎先锋小说退潮之后,余华的文学外套也被带走了,内在的苍白逐渐显露出来。先锋小说时期的余华,作品中有对存在境遇的深度思考,哪怕是《西北风呼啸的中午》这样的短篇,也有着极强的隐喻意义,将人生与社会常有的普遍遭遇,那种被逼迫和挟持却求告无门的荒诞,犀利而冷峻地呈现出来。那时的余华,不管是不是因为当时整体氛围的带动,对哲学、文化命题都还有着沉潜的思考,有饱满的探索热情,他因此而获得了极高的赞誉,甚至被认为是“最有代表性的鲁迅精神的继承者和发扬者”,“能使1988年成为中国大陆文学的丰收之年”,还有人称当时对世纪末意识“只有一个天才的心灵敏感地意识到……这个人的名字就叫余华”[9]。九十年代的三部长篇小说,虽未沿着八十年代的思路继续掘进,而是转向了对世俗人伦温情的回归,对普通人生存法则和生存智慧的肯定,但仍然呈现出极高的辨识度,在读者市场中获得了创纪录性质的成功,为余华以后的作品的传播接受都奠定了极佳的基础。余华的创作一直在变,但却是与八十年代渐行渐远。进入新世纪以后的两部长篇《兄弟》和《第七天》中,仍然不复有当年思想先锋的锐气,在批评界的反响,也不再是如八十年代那样的普遍赞誉,甚至激起了余华是在为西方读者而写作的质疑之声。到《文城》,也许真的拉响了余华的写作在进入下降趋势的警铃。
当年的“暴力奇观”已经不复心理冲击力,反复经营的温情叙事也显出老套和讨巧,光靠这些招牌不能让读者买账时,余华的创作该怎么走?失去了“先锋”的掩盖,“文学的减法”也做到了尽头,必须回归真实和精细的文学刻画,需要检验作家的思力与内功时,余华交出了怎样的答卷?在我的评判里,《文城》是成问题的,除了前面讲到的那些可能存在的情节破绽,病症也从语言细节不经意地显露出来,例如小说里有句“顾家的酒席方兴未艾”[10],这里面的成语就用得并不准确,体现出作家语言功底的可疑。情节、语言应该是文学写作的基本,文学的大厦要宏伟精美,总得先把每一根梁柱立端正、每一块基石夯严实了。笔者在读博士时,曾听一位外籍教师、也是著名的汉学家经常重复一番话,大意是说,如果作家不反复折磨笔下的每一个字,他写下的每一个字就会折磨读者。我想,这或许也是一种写作的德性,每当有所写,都要力求让读者看得舒服、受益,不枉费时光。
《文城》是余华睽违八年后的新作,八年交出这样的答卷,不禁让人会问:这究竟是在沉潜修炼,还是游手好闲?究竟是在仔细打磨,还是拖延不决?这部作品的面世,余华的心里有严格的把关吗?在我看来,不能苛求作品必须成功,也可以谅解作家失去了雄心抱负,但如果一个作家心安理得地交出有明显不足的作品,跟一个奸商拿假冒伪劣产品去牟利,没有区别。一个严肃的作家,应该跟读者、跟历史有一份内在的契约,让读者看到自己的真心,向历史发起尽可能新的挑战,这才是写作的理由;再不济一点,也至少应该爱惜自己的羽毛。当然不是说《文城》就在不爱惜羽毛之列,在跟朋友私下的交流中,我听到对《文城》之不足的另一种理解,就是文坛的大腕们似乎渐渐显露出创作的疲态。这不仅让我想起阎连科所说的“走向谢幕的写作”。如果要谢幕,如何谢幕?阎连科说的是:“倘是生命让我缓气和换气了,那就再继续努力写下去。倘是不让缓气和换气,就此搁笔也亦未可知呢。”[11]值得提醒的是,真到搁笔的那一天,中国当代作家们是否也能援引那段动人的话来作结:“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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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写作,也是有感于批评的现状。对于《文城》,有些批评家高呼“回来了,回来了”,大加赞赏。这当然也是正当权利,所谓“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细观其言说,却深感过于溢美,由此也折射出当今批评的某种风气。近些年来,对吹捧式批评的批评实际上很多,似乎演化出了一个怪现象:吹捧的批评很猖獗,变着花样上演;对吹捧式批评的批评也很活跃,俨然也是学界共识,可终究是隔靴搔痒,撼动不了什么;吹捧不死,根深叶茂,对吹捧式批评的批评依存对方而繁荣,“俱分进化”,并不时显现出一点被同化的危险,即与前者一样,沦为表演。除此之外的,忠言逆耳、直言不讳的批评,终究较为少见。
这也许不仅仅是文学批评的问题,背后也有着整个时代风气使然,但批评家仍应该反躬自省。曾经有出版商口出狂言:某某的书,“就算里面是白纸,我们把它塑封了也能卖10万册。”[13]这里面,除了粉丝文化的“威力”,何曾没有“巧言令色”的“吹捧家”们的贡献?有时候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批评家发出为某某“站台”的戏言,我总不禁想,难道批评就是打着“专业”的幌子暗行利益的“勾兑”?这样的文化状况,总让我想起黑塞的《荒原狼》,里面写到在一位名人面对众粉丝演讲的场合,荒原狼向“我”投来一瞥目光。在我看来,这一瞥目光仿佛从黑塞笔下出发,穿越时空,直击中我们这个东方古国当下知识界的致命要害:“那是令人难忘而又可怕的目光,对那目光的含义简直可以写一部书!那目光不仅批判了报告人,……那目光与其说是含有讽刺,不如说更多的是伤心,它简直象个无底深渊,包含着绝望无比的悲哀,这是沉默的绝望,……他用这种绝望的目光不仅看透了爱虚荣的讲演者个人,而且讽刺和荡涤了眼前这一场面、听众的期待和情绪和已公布的傲慢的讲演题目……不,荒原狼的目光刺穿了我们整个时代,一切忙忙碌碌、装腔作势,一切追名逐利之举,一切虚荣,一切自负而浅薄的智力的表面游戏——啊,遗憾的是,这目光比仅仅针对我们时代的,我们智力上的,我们文化上的弊病和不可救药还要更深刻、更广泛得多。它直指一切人类的内心世界,它在那仅仅一秒钟的时间里就意味深长地说出了一个思想家、一个可能是智者的人对人生的尊严和意义的全部怀疑。这一目光是说:‘看吧,我们这些猴子!看吧,人就是这样的!’所有学者名流,所有智者能人,所有智慧成果,所有人类庄严、伟大和悠久的渊源都崩溃了,都是一场猴戏!”[14]
我们能否逃脱“荒原狼”的一瞥?难说,惟愿做点微小的努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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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完成后,友人对第4节提出意见,指出批评最好具体,否则有一棒子打死之嫌。虽然我所谓“吹捧式批评”并非专因《文城》而谈,但友人的提醒仍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于是阅读了更多同行的文章,略述阅读所感。
丁帆和杨庆祥的文章几乎是全盘肯定的,他们某些用词和表述让我瞠目结舌,难以置信,譬如丁帆说的“浪漫史诗”[15],杨庆祥说的“在南北合流的叙事中,余华构建了一种民族的共同体想象”[16]。林培源的文章认为:“《文城》是一部叙事一流的小说,但它和真正‘伟大的小说’尚有距离”[17]。南帆的文章开头列举了正反两方的意见,此后则围绕小说“回避生活的复杂纹理”这一叙事策略来谈[18],近于持平之论。最有趣的是李壮的文章,他的很多观点与我相同,对《文城》颇多直率批评,例如,“以纯文学小说的标准来看,《文城》的人物形象扁平、情节设计单薄、逻辑动力不足……一字以蔽之,就是‘假’”等等。但在此之后,他又经常迂回到温吞暧昧的结论:“我认为《文城》并不是一部‘差小说’、最多算一部‘不够好的小说’。”“如果我们换个角度,就会发现,不顾逻辑细节,换来了故事情节的通畅狂奔;人物形象不立体,换来了人物特定方面的格外凸显。”[19]这是“同情之理解”,还是不够坚定和勇敢?我不得而知,姑且不谈。后来我又读到了更多的关于《文城》的评论。王春林的聚焦苦难之下的情义书写,特别提到“男性之间那足以感天动地的真切情义”[20],在我看来用词稍显夸张。程德培则说:“我甚至担心这一过于精致的文本会增加阅读的负担”[21]。虽然叫好声仍然偏多,但批评意见也在延续,王宏图在梳理了余华的创作演变之后,《文城》的评价是突围不成,而“滞留在一个歧路丛生、裂缝频现的大杂烩文本中”[22]。陈蔚文则如本文般剖析了《文城》情节逻辑的漏洞之后,坦言“在这些年一本本的‘力作’中,余华一次次透支了自己的文学信誉”[23]。
从这样的检阅来看,批评界的确不可能整齐划一,但是赞美的声音显得调子更高,批评之辞都出现在世俗意义上说比较边缘的平台上。当然不止在余华的《文城》这里才有这种现象,莫言《晚熟的人》出版以后,我见到的评论也让我有类似的感觉。在我看来《晚熟的人》只是平常之作,内部其实也有一些难以自洽的成分,例如常林的自-杀,就写得很突兀,没有来由,如果这还是在玩先锋小说时期的“叙事空缺”,那就显得稍微老套了一点,如果不是,则显得是叙事上不够精致。不管怎样,这只是篇普通的讽喻小说,顶多再加上些对当年“知青”与农民之间不平等状况的感伤,但一些评论显然是把小说的成就拔高了。这让我感慨,有的评论真的是过度阐释,只要沾点边就大肆渲染,把能用的宏大概念都招呼上,不管揆诸整体是否恰当。这样的评论,就如拿到一个粗糙的泥坯就拼命往上抹金粉,让人误以为当代中国文坛真佛遍地,已经很少有机会看到像《皇帝的新装》里那个说出简单的事实的小孩子,告诉后来的年轻人,要小心你们的虔诚顶礼,这些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很可能只是些泥塑木雕的人造偶像。
就这些阅读体验而言,我并没有动摇前文的看法。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批评,仍然需要时时想到“荒原狼”的一瞥。
注释:
[1]丁帆《如诗如歌如泣如诉的浪漫史诗——余华长篇小说<文城>读札》,《小说评论》2021年第1期。
[2]莫言《讲故事的人》,浙江文艺出版社2020年,第250页。
[3]福楼拜《福楼拜文学书简》,丁世中译,北京燕山出版社2012年,第33页。
[4]阎连科、张学昕《我的现实我的主义:阎连科文学对话录》,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69页。
[5]刘小枫《二十世纪西方宗教哲学文选》,上海三联书店1991年,第338页。
[6]余华《活着》,作家出版社2013年,第3页。
[7]赫尔曼·黑塞《荒原狼》,李世隆等译,漓江出版社2001年,第55页。
[8]苏童《从“裸奔”到“穿衣服”》,格非《先锋文学的幸与不幸》,余华《先锋文学在中国文学起到的作用就是装了几个支架而已》,《文艺争鸣》2015年12期。
[9]洪治纲《余华研究资料》,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280页。
[10]余华《文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1年,第94页。
[11]阎连科《速求共眠》,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9年,第267页。
[12]《圣经·提摩太后书》,第4章第7节。
[13]《从写手到书商路金波:作家是我的摇钱树》,http://news.zongheng.com/news/279.html
[14]赫尔曼·黑塞《荒原狼》,李世隆等译,漓江出版社2001年,第8页。
[15]丁帆《如诗如歌如泣如诉的浪漫史诗——余华长篇小说<文城>读札》,《小说评论》2021年第1期。
[16]杨庆祥《<文城>的文化想象和历史曲线》,《文学报》2021年3月18日。
[17]林培源《好故事等于好小说吗?——读余华长篇小说<文城>》,《北京青年报》2021年3月12日。
[18]南帆《余华<文城>:悲情的重构》,《文汇报》2021年4月22日。
[19]李壮《好故事不等于好小说:评余华<文城>》,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11641288
[20]王春林《苦难命运展示中的情义书写——关于余华长篇小说<文城>》,《扬子江文学评论》2021年第3期。
[21]程德培《重复的命运:<文城>内外的现象阐释》,《上海文化》2021年第5期。
[22]王宏图《通向“文城”的漫长旅程——从余华新作<文城>看其创作演变》,《山西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4期。
[23]陈蔚文《<文城>透支了余华的文学信誉》,《文学自由谈》2021年第3期。
本文节选以《<文城>一瞥》为题发表于《书屋》2021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