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舒:这个男人有点酷——余华印象

这个男人有点酷

——余华印象

薛舒

薛舒,女,2002年开始发表小说。著有长篇小说《残镇》《问鬼》,小说集《寻找雅葛布》《天亮就走人》等。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上海市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


第一次读余华的小说,是在病中,躺在床上养病,出不得门,央求朋友替我买一些书回来。朋友去了一趟新华书店,捧回一大叠苏童文集,莫言的《红树林》,还有,就是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和《活着》。说话间,那已是十五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首先选读的是《红树林》,莫言的文字第一次让我忽然感觉过于喧嚣而读到一半就放弃了。我并不否认《红树林》的文学性和现实意义,但过于脱离普通人的声色犬马生活,不能十分容易地把我吸引住,且是手里还有更多本书等着,便挑剔起来。于是,丢下《红树林》,开始读苏童的一套五本集子。苏童的文字和故事,确是令我心生愉悦与倾羡,发生在香椿树街上的故事犹如自己的童年往事,历历在目。如并不清澈的水缓慢流淌着的河流,阴柔诡异,期间闪烁着缕缕蛊惑人心的神秘光亮,那五本书,便这么迅速地消耗掉了。然后,才轮到余华。

并不十分了解这个据说是成长于浙江海盐的作家,读《许三观卖血记》的时候,亦是不抱很大的希望,并且向来不是很喜欢读长篇,所以,仅是因为既已买下,那就阅读的心态。也许,这就是我所以喜欢读苏童的原因,他的集子里,全部是中短篇小说。

但我终于发现,我被余华震撼了。或者说,我被余华小说里的诸如许三观、许玉兰、林芬芳,以及一乐、二乐和三乐们迷住了。我分明看到了自己曾经生活的江南小镇在他的笔下栩栩如生,胜利饭店、解放桥、爆炒猪肝,还有温二两黄酒补血的一餐奢侈午饭。当然,这些零碎镜头仅是小说的背景,而真正震撼我的,是他朴素随意的文字中透露出的一种巨大悲悯,平静水面之下的巨大波澜在你心里酝酿成熟,你已心潮涌动,他却依然娓娓而叙。你一边笑着读,一边心有忧伤,甚至,你会扯着欲笑的嘴角落下一些莫名的眼泪。直到读完《活着》,我已彻底被征服。

那时候,我甚至连一篇随笔都从未认真写过,我热衷于喧闹缤纷的舞台,我出没于歌舞升平的喜庆场所,我把自己当作一个歌唱演员,梦想有朝一日能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但这并不妨碍我喜欢余华的书,阅读终究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在电脑键盘上敲起了文字,我发现,其实我也可以书写一些什么,然后,我便向着文字的圣殿义无返顾地奔赴而去。

2003年的某一天,去往《上海文学》编辑部,我的《在沙洲上呼喊》已通过审核,即将发表,其中有些段落编辑建议修改。金主编第一次见我,惊讶地说:原来薛舒是位女士。我亦是惊讶于他的惊讶,难道他一直把我当作男人?高个子皮肤微黑的金主编朗朗笑说:我看你的《在沙洲上呼喊》,感觉不象女人写的,你自己有没有觉得,你的文字,很多地方有余华的风格?

那时刻,我心里窃喜弥漫。我的文字居然与被我几近崇拜的余华相似,这于我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赞扬。虽然我知道,文字象谁终究不是顶好的事情。可我依然兴奋之极,因为我喜欢余华的书,不,不止是喜欢,简直是迷恋。我至少看过四遍《许三观卖血记》,三遍《活着》,还有,他的整套中短篇小说集。我没有告诉金主编,在写完我的那篇小说后,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题目,于是,我把目光投射在书架上的众多书籍中,那里,有着众多灼光闪闪的标题。我看到了余华的不多几本长篇中的早期作品《在细雨中呼喊》,脑海中便有一个标题跃然而出——在沙洲上呼喊。

我承认我抄袭了余华的书名,但请千万原谅我,我无意用谎言搪塞自己的小小心眼,一个因热爱而模仿的人,你能说她是恶意的吗?当然不是,直到今天,我依然说不是。

我的写作生涯终于在毫无预兆中开始了,我的舞台已不再是用来歌唱,我在文字海洋里肆意畅游,我并未想过诸多的艰难困惑,我只是写着,读着,再写着,再读着。余华依然在遥远的高山之颠傲然独立,我仰首观望,未曾敢想象自己也能与他一样攀上文学的高峰。

距第一篇小说发表《收获》六年后的今天,我始终心存侥幸与感激,却并不知为什么抱以侥幸心态,也不知究竟要感激谁,只回忆着走过的近乎荒谬的五年。极度剥夺睡眠时间用以打字,竭尽简单朴素的寂静生活,为发表的每一个文字静静欢愉着,替自己加油着。余华的书已经被我翻烂,哪怕他的一本小小随笔,都被我当作灵魂食粮,犹如饥饿的兽,饕餮吞噬,不知疲倦。

2007年春天伊始,4月初的潮湿天气,去往复旦大学参加中韩作家论坛交流会。走进新逸夫楼会议大厅,寻找自己的座位。一张张席卡上写着诸如白桦、王安忆、舒婷、贾平凹等如雷贯耳或者如我这般的无名小卒的名字。跻身著名作家群中,自是有一分骄傲和感慨,内心却是因了自己的虚弱和渺小而自卑着。诚惶诚恐地坐下,忽然发现,就在隔开两个座位的桌面上,写着清晰的“余华”二字。侧身看去,一个男子,正与身旁的女作家陈丹燕随意聊着什么,稍有赘肉的脸上带着微笑,眼睛细小,目光平和,上唇有轻微胡须,头发甚至有些凌乱。太普通的男子,走在人群中,你都不会多注视一眼。可他如何能写下让我崇拜至今的文字?多少年过去了,不断有着新出现的作家,不断有着探索寻觅的文字,可他,始终在我的记忆中独占一方领地,无人匹敌。

他看上去绝不是犀利而尖锐的人,他也并不严肃而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甚至口舌笨拙,在属于他主持的某一段讨论中语无伦次。那段讨论中,有余华的小说《活着》,也有我的小说《暮紫桥下》。我不知如何描述我的心情,不能说是眩晕,也不能说是受宠若惊,我只是默默地想,也许,我可以触摸到曾经以为不能攀及的高峰之下的山脚了。虽然距离依然遥远,但,我似乎已经看到了山峰上的皑皑雪顶,还有,屹立于皓白山颠上的余华。

写到这里,我一直在审视我使用了不止一次的“崇拜”二字,我的内心是有着对余华真切的崇拜的吗?我一直不知自己是迷恋他的文字,还是倾慕他驾御文字构筑故事的能力,或者,我是为他小说中所表达的一种情绪,一种用朴素、调侃甚至轻佻的文字表达出来的深度悲伤而极度尊崇着他。如此洒脱,如此随意,如此不屑于苦难和创伤的文字个体,却组合成深刻之极的悲悯,犹如最卑微的人类,他们生存着,默默地承受各种创痛,却依然笑着面对物质或者精神的贫瘠。他们的笑也许叫做麻木,也许,便是如余华的文字那般,嘲弄自己,讽刺身边的人,对丑陋津津乐道,不经意间,却警醒着阅读他的文字的人们。他把贫瘠与丑陋,写得如此真实,真实到接近美丽。人的本真之美,便显现无余。

还是不得不说说余华这个真实的人给我的印象。他开会迟到,会议中,别人发言时,他不断与旁边的人窃窃私语,偶尔发出抑制不住的笑声,笑的时候,声音是有控制的,表情却肆无忌惮地生动。两天的会议结束时,我说:余老师,和你一起合个影吧。他点头,手里捏着一根抽了几口的烟,往我这边稍稍靠拢,面对着镜头微露笑意。也许那根本不是笑,只是正对阳光,他本是细小的眼睛因无法睁大而显得正在微笑。如果此刻你站在他身后,你一定会看到他后脑勺上两簇因睡相奇坏而弄得倔强扭翘着的头发。他就顶着这样一个头颅,占据了我整整两天的视线。

那时候,我就在想,世事百态在他面前,也许真的如烟云,泛泛而过。但他的文字,却记录了这张似是无痕的平朴脸面上无法看到的深刻。这个男人,实在是有点酷。


本文来源:薛舒的新浪博客

原文链接:http://blog.sina.com.cn/s/blog_53e2ac900100beoa.html


整理上传:孙伟民


Baidu
map